老两口搬进迟暮家的楼房，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
虽然说是平常，但那也只是针对迟暮他们这些人而言。对迟爷爷来说，那是他翻了许久的老黄历，确定那是个宜搬家宜动土的万事皆宜的好日子才搬的。
本来迟妈妈是想把她和迟爸爸现在住的这间主卧室让出来给老两口住，但老两口说什么都不同意。
“这本来就是你们花钱修的房子。”迟爷爷说，“能让我和老太婆搬进来住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哪还能住你们的主卧室？当真这老脸不要了啊。”
他说着，也没给迟爸爸和迟妈妈两人再说话的机会，就选定了二楼楼梯口的那间房间。
那房间不大。
等迟爸爸和迟大强帮着迟爷爷他们把那张放在老房子里的，迟爷爷他们睡了很多年的老式雕花木床搬进去摆好之后，房间可站人的地方瞬间就小了一半，更别说还要摆迟爷爷他们用的那个老衣柜。
“还是住我们那间吧。”迟妈妈说，“那间宽敞些。这间太小了。”
当初修房子的时候，谁都没想到会有今时今日的状况。
这间卧室，就在灶房上头，原本是迟妈妈留给迟暮的卧室，想着等迟暮再大一点，就让她搬过来单独住。
可现在——
“就这，就这。”迟爷爷走过去把窗户打开，“我看这儿挺好的。我和老太婆两个人，也没多少东西，这间就够用了。你们都去忙自己的吧，剩下的，我和老太婆来弄就行了。”
迟妈妈还想再说什么，被迟爸爸按着肩膀转身推出去了。
“好了。既然爸他们想住这里，就让他们住这里吧。”迟爸爸说，“我看这间房间也够他们住了。至于迟迟的房间……等我们缓过这一阵，手头有点钱了，就把中间这间房间改一下让迟迟住。现在还早嘛，迟迟也小，不着急。”
“我当然不是着急这个。我就是——”
“知道知道。没事，爸妈他们自己愿意住这儿。我们该说的都说了。”
“……”
两人的说话声伴着咚咚咚的下楼声渐渐远去。
迟爷爷这才从窗边走回床前，一边和迟奶奶一起铺床，一边说：“老三媳妇儿是个好的，你以后说话也注意点。像以前那种伤人的话就别说了，免得老三媳妇儿不高兴。”
大概是和上一辈的传承有关，迟爷爷向来不管家里这些婆媳妯娌关系。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
不过自己这个媳妇儿，这么多年了，他不说全懂，也懂了一大半了，是个好心肠的人，就是嘴巴不像老大媳妇儿那样能说会道。甚至有时候一不小心，还能把人给伤了。
之前老三媳妇小产那事就是这样。
还好她现在没计较了。
听得迟爷爷这样一说，迟奶奶自然也想到了那桩陈年旧事，动了动唇说：“我知道。我当时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痛。这花了那么多钱，孩子也没保住，人还遭了那么大罪——”
“我知道。”迟爷爷打断她，“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你说当年老三媳妇为什么那么坚持要搬出来另起房子住？还不就是被你那话给寒了心。好在现在不计较了，你以后就多注意些。还有家里的事，能帮衬就多帮衬些。”
这话不用迟爷爷说，迟奶奶也知道。
她年纪大了，地里田间的活儿也干不大下来了，但在家里帮着煮煮饭，看看孩子，喂喂猪和鸡鸭什么的，还是能做的。
“嗯。”迟奶奶点点头，“我知道，不用你说。”
……
……
在家务农到底还是比不得在外打工。
等老两口搬进楼房住下，又帮着家里做了不少费力气的事情之后，迟爸爸也背着行囊踏上了进城打工的道路。
临出门前，迟爷爷忍不住在旁叮嘱：“别老这山望着那山高，要踏踏实实做事。”
“我知道。”迟爸爸说着蹲下身，在迟暮的脑袋顶上摸了摸，“爸爸走了。”说完就站起来对众人又打了声招呼，“走了！”
他背着包，拎着行李袋，大步流星的向外去了。
迟奶奶走到门口相送。
迟妈妈倒是没去，她刚收了碗筷在灶房洗涮。迟爸爸从灶房窗户前面经过的时候，两人简单说了两句就各自忙碌了。
日子又渐渐恢复成了年前迟爸爸还没回来时的模样。
只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家里有了迟奶奶帮忙。迟妈妈每天从地里田间忙完回来，基本不用再操心家里，甚至还能分出多余的精力，来教迟暮读书写字。
迟暮倒也乖觉。
每次迟妈妈教她，她都跟着认认真真的学，丝毫没有觉得烦。
这让迟爷爷见了，总忍不住笑夸迟暮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但笑完之后，又难免觉得惆怅。
毕竟这一年，村里连比迟暮还小一些的孩子都被家长送去村小读幼儿园了，只有迟暮，还每天待在家里。
在别的小孩背着书包叽叽咯咯说笑着去村小读书的时候，迟暮只能一个人闷头蹲在家里的院坝或是外面的路边玩儿。
有好几次，迟爷爷都看见小小的迟暮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块从旁边地里捡来乱画的石头，眼神艳羡的望着那些经过的去上学的孩子的背影……
这总让迟爷爷忍不住设想。
——如果当初老三没有被骗，老三媳妇就不会把家里那点积蓄全都拿出来，小迟暮现在也就能和那些孩子一样，背着书包开开心心的走在去上学的路上。
不过设想终归只能是设想。
除了平添惆怅之外，似乎也没别的用处。
迟爷爷只得收整心思，每天按部就班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很快，就又过完了一年。
这一年，迟爸爸先是在城里当棒棒，成了山城棒棒军中的一员，靠卖苦力攒了点钱。后来在和迟妈妈商量后，就利用这个钱，去学了个驾照，跑起了出租。
虽然依旧辛苦，赚的钱也少，但总归是让存折上的数字在慢慢往上增着。
2001年春天，迟爸爸和迟妈妈一起把迟暮送去了村小。
迟暮就这样再次开始了她的求学生涯。
